丁亥岁末，余自东营启齐鲁之行，历五日至于泰安。子时二刻，与名士张煜自南麓红门登。
   是时也，群山如冰障不似“齐鲁青未了”，和风如絮不似“万里清风来”，凉夜如水不似“隆冬到来时”，前人皆欺我也。经石峪坊北某亭前，余与友人小憩，仰观圆月如镜，顿生思乡之念，方知古人羇旅之愁。低头感慨，满地薄霜，俯身近视，方知月色弄人，笑李太白四月登山失此诗境，惜哉。
   已而至于泰山奶奶庙前，或曰：弃之而登山，方为正途，烧香拜佛非我辈所为也。适有老妪经此，笑曰：正月十五丑时，正是祭拜良时，非为己身，亦当为家人祈福。此言在理，遂拜山神，名录功德簿。待诸礼毕，老妪翩然不知去向，盖山神显圣乎？笑谈笑谈，子不语怪力乱神，况吾辈哉？
   主客二人，箭步如飞，每至碑、庙、洞等处，皆烟酒相和，欢声笑语，劳累不觉，寒冷不知，寅时二刻已至中天门矣。自中天门以上，天地陡然变幻。玉盘隐而不见，唯有星斗伴行。浮云若雾，缭绕吾身。妖风阵阵，如针刺骨。山势险峻，森森然、凄凄然、凛凛然，若吃人状，好生威严可怕。水之所致，惟见冰霜，溪流瀑布概莫外。石凳冰滑，几不可登，步履维艰，汗浸体，冰裹衣，远眺山顶遥遥，方知姚姬船之言不虚也。
   值此困苦维谷之时，忽见山壁石碑所刻大字：十八盘。过此险地，即是南天门。吾二人狂喜过望，饮山民烈酒，吸“泰山”香烟，食曲阜束修，饱腹鼓气而上。张岱有云：“牛喘四十里，蟹行十八盘。”十八盘长不过二里，高不及一里，且石凳宽阔，陡峭不及中天门之南，然行路之难，生平罕见。愚以为其因有二。盖至于十八盘时，攀爬已久，脚力匮乏，精气消散，如强弩之末。加之十八盘鬼斧神工，每至一盘之底，惟见此盘之顶，不见次盘，待过此盘，此景又见，循环往复，英气遂减。行至盘中，遥望云中南天门，近在咫尺、远在天涯，飘飘然若随吾步伐进退，恰似天庭，令人神往。
   南天门东行三里，终至观日峰。自登山之刻始，以时计约两个时辰，以凳计盖六千五百五十三级矣。泰山之巅，唯吾二人，相视而笑，可谓苦尽甘来。先师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信哉厮言。壮哉厮言。山脚灯火万千透雾而出，渺渺然不知多少人家，安邦济民之心遂起，升腾不息。四顾群峦，银装素裹，缀以苍、玄之纹理，腰缠灰、白丝带若干，随风肆舞。岱宗岱宗，奈天下苍生何？岱宗岱宗，奈锦绣江山何？
   不过两盏茶功夫，天色破晓，红日欲出，游人渐多，余亦悄然下山。途中东顾岱顶，景致与姚姬船所述大略相同。桐城大儒，雅洁文章，吾不如也。
   同游者张煜，齐鲁之俊杰也。其为人也有古君子之风，且文理兼长，天赋异秉。初出茅庐，数理化生四科乡试皆列全省三甲，藉此保送复旦大学，为吾同窗挚友。夫人生一世，真知己难得，真美景难寻。今游五岳之首，两者兼备，真天下第一乐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