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BS历史版看到一篇YC宁远大捷的帖子，看了很有感触。并不是完全赞同他的观点，但是引发了我对攻守之道的思考。

一切军事行动都可以抽象为攻守两种形态。《孙子兵法》中也是一直以攻守作为战争的两种对立形态来阐发的。但是，在《孙子兵法》中，对攻守之道的阐述比较散乱，没有集中的讲解，这对一部包含了战略和战术的兵书不能不说是一个缺憾。苍子不才，愿补述一二。

攻守之道是一个既宏观又微观的问题。因为攻与守，是战争的基本形态，贯穿战争的整个过程，涉及战争的每一个方面，并且无时无刻不在变化。为将之人，要明白为什么要攻、为什么要守？所攻之物为何、所守之物为何？能不能攻、能不能守？

作战方主观上取攻、取守决定了战争的初期状态，也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战争的目的能否达成。正确的攻守选择由三点决定：战争的目的、战场的客观情况和对方的战略意图。战争的目的是第一位的。伐人之国，是灭敌主力、掠夺资源、敲山震虎还是灭国之战？应敌之伐，是诱敌歼灭、保护辎重、守卫国土还是借机反攻？这些对攻守的选择是决定性的。而战场的客观情况制约着攻守的选择，也就是孙子开篇所说的“道”“天”“地”“将”“法”。而从料敌和因敌而变的角度看，判断对方的战略意图对攻守的选择也有重大的作用。

攻守都是有战略或战术目的的战争行为，这种行为的直接目的是非常丰富的。所攻之物是地、人还是物？夺地是举国吞并还是要地攻取？灭人是全歼有生力量还是重点歼灭部队？取物是夺物资还是粮草？所守之物是地、人还是物？守地是寸土必守还是把守要地？守人是保护武装民众还是保存有生力量？守物是守护物资还是粮草？这些都是攻守之道的微观层面。

能否攻守是根据实际战况能否达到预期的攻守目的来判断的。一旦无法达成目的，就必须早做准备，或破釜沉舟或壮士断腕。

试举诸葛亮北伐的例子。诸葛亮的北伐是中国历史上最成功的以攻代守的典范。诸葛亮为什么要咄咄逼人，以偏居一州对手握十三州的大魏采取攻势？是要复兴汉室、还于旧都么？显然不是，力量如此悬殊，根本不可能。是要孱食雍凉、以窥其变么？也不是，行军路线告诉我们一切，孱食雍凉用的应该是姜维的路线。诸葛亮的北伐是要以攻代守，因为所谓蜀道天险、秦岭莽莽、阳平雄关根本就不可能抵御一个成系统的进攻！历史上，蜀汉的割据政权除了西汉是夺取全国政权，没有一个不是被别国强灭的，而且速度都异常迅速。虽然，诸葛亮为蜀国门户的汉中制定了详尽而务实的防御方略，在曹爽南下时王平凭借这个方略立下大功，但是这个方略时存在巨大的漏洞的，在绝对的兵力优势下没有任何意义。而王平的汉中大捷也和对方的实力不足、准备不充分和天公不作美有关。在姜维更改汉中防务后，汉中更是脆得像纸一样。而所以诸葛亮的北伐所攻之物为何？掠夺人口、打出声势，仅此而已。蜀国人少地狭，要长久和北方势力抗衡，首先需要的是人力资源。数次北伐，迁移入蜀的人口众多，而且使得魏国的前线后勤经营甚是辛苦。其次，蜀国自刘备去世以后，魏国非常看轻蜀国，只知刘备不知诸葛亮。这样的心理优势在诸葛亮北伐后荡然无存，谈蜀便有阴影，遑论攻蜀。再看诸葛亮能否不利的条件下取攻势呢？答案是可以。诸葛亮被尊奉为千古贤相是有道理的。其主政期间，提卒十万驰骋疆场，民不加赋、国用亦饶，平衡军事和内政的能力相当强（蜀国的总人口约一百到一百五十万），对外东吴和西北少数民族也成为有力的牵制力量和值得信赖的合作伙伴。而部队本身，训练有素，设备精良，科技含量高，又有青羌劲旅——无挡飞军五部为尖刀，所以完全具备了在关中平原和魏国大军周旋的资本。非常重要的一点是，诸葛亮清楚地知道魏国的战略意图是遏制蜀国的北上和东进，所以每每全身而退，从未遭遇重大的损失。从结果看，诸葛亮主政期间是蜀国的处境最安全的时期，最大的威胁迫于自己的压力采取守势，内部没有尖锐的矛盾，国力没有因为频繁的战争而衰退，军队因为常年实战而普遍处于高素质的状态，可以说是中国历史上最成功的以守为攻。

再举战神白起、尤其是长平之战的例子。战神白起一生有三大战役，一是对河内地区的争夺，二是楚国江汉平原的争夺，三是对赵国的长平之战。河内地区是函谷关正对的地区，且相距不远。夺取河内地区对保护秦国国家安全，对三晋国家进行打击都是有重大帮助的，所以，他采取的是稳扎稳打的阵地战攻击，以夺地为第一目的，同时辅以围点打援，歼灭有生力量，进一步消弱三晋的军事力量。楚国是带甲百万的南方大国，经济上其江汉平原远离中原战火，富庶繁华，奠定了其大国地位。攻取江汉平原解除了楚国对巴蜀地区的巨大威胁，是一场既毁敌根基又敲山震虎的战役。所以，他采取了摧枯拉朽的旋风袭击，一举攻破郢都，自此楚人根基去尽、闻秦丧胆。而长平之战，从白起战后急欲挥师北上来看，在筹划时就是一场灭国大战——以彻底灭亡赵国为目的。所以，白起采用了近乎霸王硬上弓的战法，以强对强，倾国而攻，不仅战法凌厉毒辣，甚至不惜破坏战不杀降的古训。反观赵国这边在策略上就逊色很多。面对悬顶之灾没有非常宏观的战略考虑，败亦在情理之中。廉颇手握四十万精锐，采用两军对垒相持的守法完全是守一地的战法，非守一国。秦赵军力或可抗衡，经济则大相径庭，承平日久军资难继是肯定的。秦国北方要塞在河东是有驻军的，一旦一旅偏师奇袭邯郸，赵国危矣。所以，即使廉颇继续任职，赵国还是要败，只是亡国与否的问题。而赵括的战法更不对。两军相当，守国之军，怎么能贪功冒进，用这么凶猛的攻势？白起是发现了赵国全歼秦军有生力量的战略意图，于是布置了诱敌深入的陷阱。以赵国当时的情况，最好的方法是收缩防线，背靠邯郸，经营纵深的守国之法。那么，即使长平战败，也不会门户洞开，国无可用之兵。而赵国收缩防线，秦军必然要步步紧逼，拉开防线，那么赵国歼灭敌人有生力量的机会就会变多。秦国所来，非为上党而来，为赵国而来。国不可得，自然不会竭尽全力死追猛打。久必生变，那时合纵再起，秦国的日子恐怕就没这么舒服了。

再来看所谓的宁远大捷的战役。我对这个战役的背景不是非常了解，试谈一点看法。面对后金以掠夺粮草、辎重为目的的进攻，高第提出要坚壁清野，尽撤宁、前。这个防守方法看来没有什么好挑剔的，袁崇焕的守关理由也有些想当然。但是，值得注意的是，这个战役要放在一个大背景下来看。后金自霸占辽东以来，就是以入住中原为目的的政权，亡明之心不死。当时，虽然后金处在饥荒期，粮草不济，需要考掠夺性质的战争来转移内部矛盾。可后金出动的兵力是多少？13万八旗兵！近乎倾国而出。这一方面说明了饥荒的严重，也说明了后金的胃口。而且，既然可以出动13万骑兵做远距离奔袭，可见军队的后勤保障并没有因为饥荒收到巨大的影响。在这样的情况下，按照高第的策略，那么京师的防御怎么办？冬季海河流域冰封严重，整个顺天府一片坦荡，暴露在13万铁蹄之下，这是多么骇人的场景？！所以，未必说宁远大捷真的是大捷，袁崇焕的应对策略真的有多高明，毕竟后金的掠夺目的达到了，但是至少从结果看，从长远的角度看，没有让京师兵临城下，没有让喜逢口突袭的一幕提前上演。